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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7月24日星期三

放手

他,漂流在宽阔的水流上。
仅在一片只够一人站足的平板上,漂浮不定。


过了一会儿,
总算让他看到一棵大树干在水中央。
牢牢地捉住了。

呼~
心里踏实了些。

靠着粗壮的大树干,抬头看,那是高大得看不见树顶的成年老树。

依着大树干,他慢慢移动身体,将板子靠向树干,缓慢地移动,
然后停住。
双手紧紧地抓住。

在大树下乘凉,
也忘了最初的目的地,
也忘了要移动。
半掩着眼,好是舒服。


【咳咳。】

半睡半醒之间,
一把沉厚的声音传进耳朵。

睁开了眼睛,四周哪儿有人。
小小眼珠转呀转的。

倒是看见了自己抱着的树干微微抖着。
觉身后似是有人用手指戳着,回头看,竟是老树的树枝轻轻地“推”着自己的背后。


【年轻人,】

他又听见那把声音。
姑且当作那是叫着自己,应了声是。

【你还不走么?】【打算留着么?】

那声音又传来。

满是不甘,他倒是又回了句,

【你这儿阴凉又舒服,我怎舍得走?】,顿了顿,微笑,又说,【就让我歇一会儿吧。】


那老树的表情看不着,声音却是听得出不耐烦,说着,
【跟着那河水走,前方不久就会到岸了。】

他听了,皱着双眉,不以为然,双手硬是抱得更紧。

【唉】
那老树无奈地叹了一声,却也没任何行动。



又过了不知多久。


【年轻人,】

老树又开口了。

他也懒得回是,只是睁开眼睛看了看。

这次不止见到肥粗的大树干,旁边还多了个小伙子,一样紧紧地贴着树干。


【不走么?】
他闭上了眼,就当那句话是不是向自己说的。

【你的亲人朋友,都曾经经过这,】老树那把低而厚的声音又传来,让人不寒而栗。

他怔了怔。
【停着、歇着、然后又继续上路。每一个人都如此。】

【而你,却占着这个位置不走,别人只好多付出一些力气,用力向前划】

他打开了眼睛,望了望那比他小好多的小伙子。

放低了声音,说,
【好吧,那不如我放手,挪一挪前方的位置给他?】

那小伙子忽然开口说,
【这河水只会向前流,没逆流的啊!】瞪了瞪眼,然后又继续说,【你要么放手继续走,要么就放手踢掉板子,沉进水里。】


他怔住,沉默。


那把老嗓子又出现,


【那你要放手了吗?】

不禁莞尔。
他放开手,看着那回不去的过去,和空无一人的四周,让板子带着自己飘去。

掌心

他坐在窗边,看着外边,发呆。

他走来,嬉皮笑脸,提高声音地说“在干吗啊?”轻轻拍了窗边的他,又继续说,“失恋啊你?”“有人跟你告白啊?那干嘛闷闷不乐”。“哦!还是你干了什么事!”
看他说得眉飞色舞,他也懒得理会。不过再不出声阻止,恐怕他连一本小说都写得出来了。

“不要随便篡改我的故事。”他有些不悦地说。

语气会太过份吗?

他才刚说完,就有点后悔为什么不说得委婉些。下次得改了,心里这么想。

“什么篡改啊,你别乱用词儿好吗?”他竟然一脸正色地说着,比起刚才更激动了。“我这叫创意,叫想象力,你以为多少人可以这样,你以为像那个谁谁谁…..”

他真的后悔了,这脑袋只有一条筋的家伙怎么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住口啊。越想越烦躁,越烦他就越想发脾气,一忍不住他又说话了,


“你烦不烦啊你!都快烦死了还在那吵,少说几句话不行吗?”


两人都愣住了。
他很少在人前发作,就算在他面前。
他从未看过他这样,就算只有他一个人。


沉默持续了一分钟。
这一分钟,他觉得长得好像看一场怎么也不进球的足球赛。

他在等着他的回应。

但他却也不开口,静静的不出声。

还是看着窗外,他没看到他的表情,寂静让他差点忍不住转身去看身后那人的表情。

走了吗?
他在推想。

一会儿,他感觉到身边有一股温度在接近着,那是他很熟悉的温度,让他感到安心,安心到那人的手臂轻轻地碰触自己的肩膀时也没有感觉。

“都没人了,还不走吗?”
他就是这么犯贱,气氛一僵就觉得内疚,就觉得想要做些什么补偿,所以拉低声音,轻轻地问那坐在他身边不再出声的他。

“嗯。”他没开口,只是用喉间发出沉沉的声音应着。
“哦。”他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是随意回应,
然后又恢复沉默的气氛。


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了,两人都没有离去的想法。
时间好像因为两人的沉静而跟着停下来了。

“干嘛不说话?”
他有点懊恼,竟然是他先开口打破沉默。

“你想说话?”他回答。
那把沉沉厚厚的嗓子其实很好听,他一直那么觉得。

“才怪。”挨着薄薄的脸皮,他不屑地回答。
接着又把气氛给推回原本的沉静了。

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入夜,晚餐时间也快到了,但他也没想吃饭的意念。

“你知道吗。。。”
他不自觉地主动打开话匣子。

“嗯?”又是那从喉间发出的沉沉的声音。

“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,只是觉得好多人事物在离我而去。我知道他们还在我身边,但是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”一打开话匣子,心底的话就这样从嘴巴流出。顾着说,他也没去后悔的时刻。

“我不去想,不去管,不去说,但是反而觉得自己的手更加握不住了。”越说越激动,抬起右手就拍了桌子一下。
“烦死了!”又骂了声。

“大姨妈来哦?”
“屁啦你!”

“产前忧郁症?”
“去死!”

他有点后悔了,干嘛跟这没脑的家伙说那么多,又不是可以帮他解决什么。

“如果想要抓住。。。“
他又开口了。

”就要张开你的手掌,用你的掌心牢牢地去握着,别让它跑了。”
那把声音又恢复沉厚的嗓音了。

他没回答。只是跟着他的话看着自己的双手。手指间的缝隙很阔,阔得好像什么东西无法抓牢,什么东西都会从这缝隙偷偷溜走了。

在他还专注在自己的双手时,忽然一个影子从眼前闪过,倏的往自己手上去,然后当他发现的时候,右手已经被他牢牢的抓住了。手指间的缝隙被他的手指填满。
这叫,十指相扣。

“所以,你就应该像这样把我紧紧地抓住哦~”他一脸陶醉的脸抓着他的手。

呆愣一会儿,他赶紧把手大力地抽回来,然后拉高嗓子骂了声,”你真的很讨人厌啊!”站起来拿起包包就往门口走去。


还没踏出门口,他忽然慢下脚步,迟疑了一会儿,缓缓地说,

“饿了吗?”

“你请客?”那声音,吊儿郎当的语气有点让人恼怒。

“算了,当我没问过。”他有点后悔,耸了耸肩,往门口走去。

“诶!你得等等我啊!”

那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
就好像故意让他追上一样,他的脚步也跟着那声音放慢下来。



这讨人厌的东西,怎么甩也甩不掉。但是,却,从来不会离开。
不,或许一直以来就在身边,没走过,所以不需要去争取,也不需要去追求。

他又打开手掌。
这掌心暖暖的。
好多东西从手指缝不小心溜走了。
但,留在掌心的却是温暖的,是可以让自己抓得牢牢的。

短发

“哪,趁热吃了吧!”
他双手各拿着一盘刚煎好的鸡排,放在桌上。

“你还没吃吗?”坐在桌子对面的他说。”在等我吗?”一脸得意的模样,大大的眼睛眯起来看着就让人觉得讨厌。

“还没饿,所以没吃。”他坐下,拿起刀叉就往还冒着烟的鸡肉块插下。

“现在饿了?”

“嗯,很饿。”他把一块鸡肉放进口里,有点被烫到,但忍着没叫出声来。饿了太久,连食物烫不烫都没注意到。他心里暗骂了一声。

“嗯~好好吃哦”在对面的他,嘴巴咬嚼着,津津有味的样子让人确信他嘴里吃着的是最好吃的东西。

这样直接又不保留的赞美很容易就让人心花怒放,但是同样的也让人缺乏安全感。

“是吗?”他皱着眉,嘴巴缓缓地嚼着。鸡肉有些硬了。其实他觉得楼下西餐档子卖的更好吃。

“当然啊!”他又把一块鸡肉送进嘴巴,”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排啊!”他大口大口地咬下去,比手划脚的,好像在说服自己一样。

他看着他说得口沫横飞,有些不悦地说,“都不知你说真还是假,别随便唬咙我。”

“我干嘛要骗你啊!”他睁大眼睛看着。

“怎知道你想干嘛啊?”他一脸无事地继续嚼着嘴里的鸡肉。

“你….!”对面的他,没说下去,好像有些不满。

两人也没继续说话,只是一味低着头吃着盘子里的鸡肉。


“你为什么要做东西给我吃啊?”
对面的他,忽然出声,但还是低着头慢慢地切着盘子里的鸡排。

他有些怔住。压根儿没想过为什么。
为什么要给他下厨?
为什么要忍着肚饿等他一起吃?

“你管我。”他有些含糊地带过。

“你百忙之中还抽空辛苦地替我做食物,”说到一半,他把切好的鸡肉和着番茄片一起放进口里,然后继续说道,“而我能做的只是说几句赞美的话给你听。。。”

他沉默地吃着嘴里已经说不出味道的鸡肉,不懂该说些什么。

“看来,还是我占了你便宜呢~”他笑嘻嘻地说,那圆碌碌的眼睛总是在这样微笑时眯起来,可以看到眼角的鱼尾纹。他也老了。

他有些不知所措,说,“好啦,好啦,我接受就是啦。谢谢咯。”拿起从刚刚就一直没动过的杯子,只是装着白开水的水杯,咕噜咕噜地把半杯的水都喝下去了。

才把水杯放下去,就觉得被一股很不自在的视线包围着。

抬起头,对面的他,圆碌碌的眼睛看着自己,透澈的眼珠感觉可以连他的内心也看透。

“干嘛?”
“没事。”

“那干嘛这样看着我?”
“没啥。”

“快说。”
“….”

“有话快说,有屁快放。”

“在看你的短发。”
他放下刀叉,用手背托着下巴,又眯着眼睛看着。

“干嘛啊?”他看着眼前的他,越来越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。

“多半年就会长了吧?”他说。

不自觉地伸起手摸着自己前几天才剪不久的短发,他也没想过这头短发会维持多久,只是觉得剪了利落些。

“半年不剪一定长啊。”他回答。

“那在等它变长发的之前,可以让我看多点吗?”他微笑着。他才发现自己原来自己很喜欢他这样淡淡的笑容。

“变长了,我再剪短,”说着,他不禁莞尔,继续说,“让你看个够总该可以了吧?”

“不,我喜欢现在的样子。”那笑容一直维持。

“好,那我不剪,也不留,就让它这样子好啦。”他自己说完,也觉幼稚,不禁在心里偷笑。



“没关系,你只需要留在我眼前,别离开,让我看着它变长,就可以了。”说完,他又继续拿起刀叉,吃那还没吃完的鸡肉。“然后,继续煎鸡排给我吃。”


他愣住,没回应。

一直以来他都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争取而来,一旦到手,功劳都归自己的辛苦得来。所以,他习惯了。习惯了所有的好与坏都是和着一个目标与原因。
别人对他好,他觉得背底里带着怎样的目的。
别人对他坏,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
什么时候开始,他连眼前的他也开始质疑了?
什么时候开始,他失去了以往最单纯的他。


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短发,然后又用叉子沾了盘上剩下的汤汁,看着对面的他说,

“其实我也觉得我这鸡肉煎得蛮好吃的。。。”


说完,两人不禁莞尔。